□ 孙怀平
有些植物天生就有诗意,譬如芭蕉。
知道芭蕉,是很早的事了。小时候读《西游记》,其中《孙悟空三调芭蕉扇》的故事最令我神往,罗刹女的那一柄芭蕉扇真是厉害,八百里的火焰山“扇一下火就灭了,扇二下则刮风,扇三下即下雨”,如果“连扇七七四十九扇,就可断绝火根”。要是我也有一把这样扇子该多好,夏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奶奶也就不用摇着那把镶着花布边的蒲扇纳凉了。
见到芭蕉已是读大学时。图书馆的阅览室窗外,种着几丛芭蕉。阔大的叶,让人想起“绿肥红瘦”的佳句。看书累了,抬头,它隔着窗和我对坐。叶片在风里翻着绿波,如同一列碧玉编磬,敲出古典的乐音。如果这时在读杨万里的“芭蕉分绿上纱窗”,倒真是应了景。绿意轻染窗纱,一个“分”字那么的温暖贴心。那时的我,也是“绿窗人似花”的。
现在,我常去散步的公园里有一间茶室,茶室外也有几大丛芭蕉。只是高大得不像话,让人疑心它不是草,而是树。高高的茎上挑着大大的叶,舒卷有致中,有着山高水长的壮阔与疏朗,小小的茶室几乎是在它的怀中了。散步时,与这丛芭蕉相遇,我总要放慢脚步,猜想,如果怀素是在这些蕉叶上练字,那该是怎样的酣畅淋漓啊。当年的那片芭蕉林,对怀素来说,就是他生命中的诺亚方舟吧。念经是礼佛,习书又何尝不是参禅呢?都是渡生命到智慧的彼岸。
怀素种蕉是“种纸”,文人雅士植蕉,更多了一份浪漫。芭蕉的风韵,可入画、可入诗。唐诗宋词中,怎能少了它的身影?“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这是韩愈《山石》中的句子。夏日雨后的黄昏,诗人到山寺游玩。阶下,芭蕉新雨,青翠欲滴。栀子肥白,幽香扑鼻。清新的景色让诗人发出“安得至老不更归”的感叹。喜欢这样的画面,清雅、宁静。那闲适自在的心情,如蕉叶在风中舒展。
大概是因为芭蕉叶大的缘故,雨打在上面,更能引人遐想,“雨打芭蕉”成了诗中常见的意象。秋天的黄昏、夜晚,芭蕉叶上走着淅淅沥沥的雨。点点滴滴,声声入耳,绵长的心绪,被扯得丝丝缕缕,化作诗句几行。如李清照的“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陆游的“幽人听尽芭蕉雨,独与青灯话此心”、李煜的“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想来,蕉窗听雨,听的不是雨,是离愁、是孤独、是相思吧。
清人蒋坦的《秋灯锁忆》,记载了他与妻子秋芙生活中的一些温馨往事。其中一个情节颇有意味。秋芙种的芭蕉阔叶成荫,秋雨淅沥,蒋坦闻之心碎,夜不能眠。一天,他在蕉叶上提笔写道:“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秋芙读后,提笔续语:“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是啊,“芭蕉叶上无愁雨”,只是心不宁静罢了。
秋雨中的芭蕉,从容自在。窗内听雨的人已人到中年,像秋天的芭蕉,失了春的嫩绿,少了夏的蓬勃,却多了秋的沉静。生命中时有风雨袭来,如芭蕉,默默承受,寂静洒然。这也是一种诗意吧。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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