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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秀黍离

 

  □ 宋唯唯

  童年在回忆里永远是夏天,是漫长的阳光明亮的夏天,树木和房舍构成浓荫密布的村庄,还有河流,一半遮蔽在树影里,一半曝晒在明亮的阳光下。在我记忆里,平原上的阳光亮得如同银子,照耀着远方的碧野,那明亮的绿直铺到天尽头。还有夏蝉的叫声,欢天喜地的。夏天里光着肚皮的孩子,不知为什么有那么多腾腾的力气,要飞奔,要啸叫。我们人人手执一根长竹竿,奔过村庄,又从西头跑向东头。蝉的歌唱也是这样,音节高亢、欢喜、从早到晚。

  祖母的房子在夏日里,来来往往的奔跑中,我激动地随着伙伴们一起经过她,甚少看她一眼。只是,偶尔跑丢了,一脚撞开后厢房的门,整个人便被笼在一股苍清的凉气里。我握一把葫芦瓢,伸到大茶缸里,舀出一瓢沁凉的清茶,从嘴巴里一直灌下去,从肺腑凉到脚底板,那样恬美、畅快。

  穿堂而过的热风吹过老房子,祖母的老屋在孩子的记忆里,永远是清爽的,色泽昏暗的,这样黯淡的色泽来自于被柴火熏黑了的灶头、,像黑夜那么黑的铁锅、锡壶,上釉的泡菜陶坛,竹做的筛子、筲箕,木头碗橱,房梁悬下的灰扑扑的绳子,吊着夏日的饭罾和冬日的火钩。卧室里的斗橱、朱漆描金的衣箱,跛脚的床头小屉桌,都是温情的暗影,甚至床铺上那洗成米黄色的旧蚊帐,也是昏暗的一部分。祖母的厢房,就是这样子的,所有的家什都带着一股岁月里的魔力,在阳光刺目、空气炎热的夏日里,在里头站一站,人顿时凉沁沁的,然而,心里很定很定。

  阳光太强烈,我幼小的心灵常感怆然,仿佛我跋涉过千山万水,途经这里,前方还有千山万水等我前往,而祖母的老屋是阴翳所构成的暖老温贫,由毛边的粗瓷坛碗,膛里的草木灰的温气,风携着后门外柚子树、梨花的清芬所组成——再没有这么一个地方,如此强烈地安抚我,令我如此心安。

  在乌黑的桐木房梁下,还有祖先的牌位供在堂屋里,他们不死的魂灵也在这老老的房子里。在我们的想象里,他们栖息在房梁上,阁楼里,一切光芒幽暗的角落。既然他们从不能从坛子里笑眯眯挖出一块麻糖,也不能在我们落在荷塘里呛得半死时神速地赶来搭救,我们对他们就很忽视、很缺乏感情了。

  然而,祖先在我们的空气里构成一种神秘的所在。我们感知着他们在,在那神秘的阴翳之所。

  很多很多年以后,在一个大南风吹拂过原野的五月天,隔着一条河,我眺望故园,所有的房屋都拆了,村庄已经搬迁去了热闹的地方。连部落的遗迹都不曾留下,禾坪、地基被耙平了,成了一片田野,汇入广袤的平坦的庄稼地里,只有一片依稀眼熟的瘦弱树林,在风里扶摇,光芒从树叶之间穿过。

  在我记忆里那神秘的由阴翳所覆盖的村落呢?在远远的乡路上望过去,葳蕤的青绿森林围绕着城堡,房屋屋檐犹如帆船的船尖一样在枝叶间起伏。我们行走在幽凉的巷落,午后的村落仿佛迷宫,那些筑就在青砖墙、乌木板壁后的幽暗厢房,流传着动人心弦的旧事,神秘的老房子有隐埋宝物的地道,藏匿着情人的阁楼。还有水缸,我们寻常见到的黄瓷釉面的深水缸,对于幼小的孩子,它几乎是一口井,当我们打开木盖子,若是探头太过,会双脚朝天地倒栽进去。清凉的、幽深的水缸,而游走在家中的神秘宝物会躲在水缸里,如果你没有福气,打开水缸看见的永远都是一池幽幽的清水,如果你有配得上财富的德行,你揭开水缸盖,就会喜悦地看见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

  盛载着几代人的生息、古老的传说、歌谣,烟火人声的房屋消失了,村庄消失了,曾经浓荫蔽日的树木,它在天底下,瘦弱、单薄。那一种厚实、沉静的遮蔽,随着村庄一起,不翼而飞。我们流着眼泪,风吹过,冷冷地拂过单薄的平原、水土贫瘠的河流。没有了由老旧的房舍,黝黑的树木下宁静的河流所构成的深稳的阴翳,我们无依无靠。

  这片原野和人世间任何一片土地那样贫瘠、薄情,面目生疏。它曾经建构过那样火热、兴旺的一种生活,一如世间的沧海变桑田。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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