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读《围城》,看到钱钟书的照片,一派风神俊秀,儒雅的书卷气仿佛要从黑白底片中流溢而出。时青涩少女,不知人生况味,不喜柔嘉、文纨,划为庸俗女子,想当然的把杨绛先生与柔嘉对号,心下还怅惘,谁才是钟书的唐晓芙?
待我为人妻母,才体味《围城》里话语机锋后的无奈,领略《洗澡》里人性幽微的悲怆,深深为钟书背后的女子抱憾。杨绛宛如美玉温润,钻石般璀璨的钱钟书遮蔽了这位东吴大学第一才女的光芒。
再读《我们仨》,看见他们夫妇与女儿的合影,感动于这个中国知识精英家庭的温情。92岁的杨绛,在爱人和爱女相继去世后,淡淡写道:我们仨都没有虚度此生,因为是我们仨,我们这个家,很朴素;我们三个人,很单纯。我们与世无争,与人无求,无人无争,只求相聚在一起,相守在一起,各自做力所能及的事。碰到困难,钟书总和我一同承当,困难就不复困难;还有个阿媛相伴帮助,无论什么苦涩艰辛的事,都能变得甜润……
读这段话时,我感慨万千。《围城》再机巧,《洗澡》再悲情,怎么抵得上这些平实话语背后的深情厚谊,怎么抵得上绛心钟书的岁月沉淀。该怎样形容这两位乱世学人呢,神仙眷侣,柴米夫妻……
清华短训第三天,骑单车,飞越运动场、葱绿的水杉林、德式大礼堂,以及清华标志二校门,看到一片陈旧的欧式平房区——新林苑。辗转找到新林苑7号,正是钱钟书和杨绛先生的旧居,青顶红砖的平房,家家均有院落,紧邻的8号,住着另一对名动天下的夫妇——梁思成和林徽因。
兴冲冲敲开7号门,一位头发花白、气度雍容的妇人开了门,我讪讪地说想看一看,许是对冒失的来访者见怪不怪了,妇人温和地说行啊,看看吧,其实也没什么,杨先生早搬走了。我这厢四下扫视,院落不大,三十平左右,平房三间,院中过道上是拱形的葡萄架,因是早春,只留了空架子。恍惚间,仿佛看见钟书和阿媛在葡萄架间嬉闹,杨绛温柔地笑视他们,阿媛笑嗔道:我们是妈妈的两个顽童,爸爸还不配做哥哥,只配做我弟弟……
匆匆告辞,怅然若失:大师之家,人去楼空,只留寻常院落。
归来,怀想若梦,细研《我们仨》,努力在纸堆中还原他们的人生轨迹——
1933年,东吴大学第一才女杨绛考取清华外文系研究生,是万人仰慕的“唐晓芙”。钟书时为外文系三年级学生,入学时中英文均满分,数学15分,入学后科科第一,是名满清华的英俊学子。那一年初见,他看她:“缬眼容光忆见初,蔷薇新瓣浸醍醐,不知靧洗儿时面,曾取红花和雪无?她看他:温文儒雅,眉宇间蔚然深秀。一眼六十年,定格最美时光。
1935年,钟书考取庚款公费生,到牛津大学攻读文学学士,杨绛休学陪读,钱媛出生,经费紧张,二人相携度日,常于傍晚散步探异乡之不知名小路,名为探险之路。围城中不再有心旌荡漾,却多了一份人间烟火的温情气息。
1938年,二人乘船20多天回国,“围城”故事拉开序幕。船到香港,钟书受约到西南联大教书。杨绛则携女回上海,当时钱杨两家都逃难避居上海孤岛,居处逼仄,母女只得两边挤居,杨绛好不容易找了份家庭教师的差事。1941年,钟书辗转回到上海,挤居于辣斐德路钱家的客堂,苦等清华聘约,一等就是八年。其间经历多少生活窘迫、妯娌纷争、现实困扰,未见记述。这10年,是他们的人生最低谷,却促成了《围城》的横空出世,透过幽默嘲讽尖锐的笔锋看尽人心叵测、炎凉世态,也写尽了恋爱的煎熬、工作的险恶和婚姻的无奈。
1949年夏,夫妇得到母校清华的聘请,时已人过不惑,经历半生流离,搬入了新林院7号,这对乱世学人避世而居,除了在大家庭里,除了钟书有病的时候,每天的早饭总是钟书做的,每晨一大茶瓯的牛奶红茶也成了他们毕生戒不掉的嗜好,一家人著书立说,悠然隐居。少年夫妻老来伴,这才知道,绛心钟书的相携一生,较之比邻而居的林徽因名动天下的爱情更艰难、更执著。杨绛成就了钟书,也许每一个天才的背后都得有默默付出的另一半,他们幸运在始终执手,可贵在经历颠沛始终没有放手,在柴米油盐中摸爬滚打60年。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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