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你枯瘦精干的身影在梦中走来走去,你是去送戏下乡,进村收集民歌,为哪家店铺写招牌,还是奔波在争取剧团活动经费的路上?
你是父亲,去世十多年了,我时常梦见你。你是我的父亲,可许多时候,文化站长的身份总覆盖了父亲的身份。文化站长,似乎是你今生注定的命运陈辞:一介寒门子弟,在那个朝不虑夕的年代考上师范学校,成了一名“文化人”,并将文化转化为一种坚定的天赋和责任,一头栽进你一生的“文化梦”。
是的,就像一场梦,你在这场梦中倾尽全力,披肝沥胆,渴望梦想成真。
忘了是哪一年,只记得那是个寒冬,你说老百姓不识字读不了书看不了报,那就演戏给他们看,于是你决意要办个像样的剧团。没有人员,没有场地,没有经费,而你在梦中已经开始着手筹办。
一身灰蓝色中山装,一个破公文包,一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你出发了,像个朝圣者,一个求取百姓文化真经的圣徒。你走村串户发掘戏曲人才,你到处争取演出经费,你殚精竭虑创作剧本、排演节目。许多个晚上,望向你回来的方向我心神不定。路灯昏黄,大雪漫天,迷迷蒙蒙真像一场梦,心中恍恍惚惚掠过“等不到了等不到了”,而当漫天飞雪中传来“咣当咣当”的车声时,我的泪都下来了。
春暖花开的时候,你的剧团开演了。那天晚上,露天电影院融化了冬日最后一场雪,簇拥来了春花般绽放的人群。那天演的是哪出戏记不清了,沸腾的快乐消融了一切。台上是戏,台下也是戏,我跌落在浓墨重彩的角色中,迷醉在欢声笑语的人群中。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春寒料峭的空气中充盈着盛大得近乎悲壮的欢欣,而我的心中弥散着细细碎碎的雪花般晶亮的向往。
向往什么,当年的我并不知道。而多年后,当我也从事基层文化工作,忆及那晚的心情,只觉所谓的命运也罢,机缘也罢,似都纠缠于那晚模糊的向往。那种向往,未明意涵,潮湿绵软,如黑海的灯,远山的塔,虽不可及,却在不知不觉中沉淀为一种情怀渗透入心。以致长大后,绕过来绕过去,还是做起了文化工作。这才明白,文化站长对你而言,哪里只是一份单纯的工作,分明是一个向往,一种深情,一份情怀——火热的文化情怀。难忘你病重时,将一沓厚厚的民间手艺、歌谣、戏曲等材料交于我,一字一句,都饱含你深重的思虑与情怀。
人间别久不成悲,可总有许多时刻,不自主地想起你。每次去社区文化站,看着宽敞明亮的活动室,便为你深惋叹息,文化站长的你当年竟连个固定的办公场所都没有。
儿时,文化站就是我的家,我的家也是文化站。家是流动的不确定的,从小街东头搬到西头,从北面搬到南面。有次放学回家,被邻居告知:你家搬了。我问母亲为何总搬家,母亲回答得异常清醒:还能为什么,被人撵走了呗,什么文化站长,没权没钱,一天到晚做些没用的事,人家不欺负你欺负谁。我的心中掠过阵阵惶恐,涌上浓重的疑云——怀疑你作为一个父亲的身份,你为何连个固定的家都给不了我;怀疑文化工作,这样不被重视还拼命苦干到底为什么;怀疑那令我家时时搬家的权利,文化工作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当年的我无法想清楚,长大读书后,终于找到一个词语形容那些年的你——“丧家犬”。那些年的你,分明是一个不得志之人的面孔,搭上一辈子的精力终究是个卑微的文化站长,一次次被厌弃被驱赶被逐离。欲酒无知己,欲诉无人懂。
你在生命最后的日子,一日日枯坐在轮椅上,寂寞的神态令我心酸。我知道你无能为力了,无可奈何了,也无力挣扎了,可我却没能想出合适的话语给“失败”的你一点安慰,只是逐渐麻木地习惯了你的凋零与沉默。而当年的你却用何等坚韧之心将委屈不甘转化为昂扬不屈,将一方文化工作尽心尽力做下去。无论是各级检查,还是文艺调演,还是民歌民谣收集,各项工作你都尽了全力。
你是多才多艺的父亲,你写的剧本不仅供剧团演出,还刊登上了国家级杂志。你的烙铁画多次在书画展展览,你的书法,尤其是隶书,多次获奖。至今犹记,每到春节前夕,常有人进门就喊:荣站长,请荣站长给我写个牌匾呢。来人给你点上一支烟,你便呵呵笑着,展纸研墨,挥毫泼墨。那些年,漫步家乡小街,商店门楣上全是你写的招牌,每家每户门上都是你写的春联。你并非知名书法家,你的字却这样深入家家户户,为小街的人所喜爱,这是一名文化站长,更是我,最宽慰的荣耀吧。
唯彼穷途猝,知余行路难。其实,若用世俗的眼光来看,你完全可以不走基层文化工作这座“独木桥”。我总爱一厢情愿地假设,假设你当年将其中一样特长作为终身追求,或许会成为一名作家、画家,或书法家,亦未可知。你却将本可以发展的才华搁置埋没,一头扎进基层文化工作。
你是我的父亲,你是一名文化站长,你一生奔走在基层文化工作的命途上,而今我是你的同道中人,奔走在又一场文化梦中。我似乎看见了我的命运,或早或晚,我会成为你,也会越过你,为我的文化梦衣带渐宽终不悔。
(责任编辑:凌薇)
版权声明:凡注明来源“0517网”的作品均为本网原创作品,未经授权,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