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苏蓉
玉树
这家伙名字起得风流倜傥,其实长相颇憨厚。从住进撒珠巷开始,它就被爸爸带回了家,但现在阳台上朝迎曙光、暮送晚霞的这一株却不是最初的。在我大二那年冬天,妈妈晚上忘记关阳台窗户,老树被冻死,妈妈随手掐了根枝子插进花盆,本来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孰料第二年春天居然活了下来。
然后便长得一发不可收拾。
可也不是没有节制,一是这家伙皮粗肉厚,分量着实不轻,如果脑袋长太大,我们又不事修剪,大约它自己就扛不住;二是阳台太小,以花盆为家就注定了它无法拥有自由生长的天地,上一次换盆的时候,根须已经盘满了直径三十厘米的盆,看上去仿佛沙丁鱼群般拥挤。
几年前在报纸上读到,一位市民养了十年的玉树开了花,花呈粉白色,簇攒在一起,娇俏可爱。回了家,我对着也养了十年的玉树百思不得解:难道是物随主人形,也只会傻长么?
傻却也有傻的好,一点都不娇气,天热时偶尔忘记浇水,它至多叶子犯蔫,摸上去软耷耷的,等喝饱了第二天又是好汉一条,叶子翘得得意洋洋。所以我妈最喜欢它,不必细致照顾,长得又精神讨喜。
天好的时候在街上或巷子里闲逛,偶尔也看到有人搬出几盆花吹风晒太阳,其中就有玉树,虽然觉得亲切,可还是觉得自家的最美。中午没事用喷壶喷两下,看碧绿的叶面湿润光滑,积到叶尖时缓缓地形成透明的水滴,啪地落在专门放花的实木台子上,心也和它一样,清净,安稳,浸润着淡淡的幸福。
夜来香
看到这名字,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黎锦光写的那首歌,作为上海的代表性歌曲之一,咿呀呀一直唱到今天。可是我养它的时候压根不知道李香兰周璇是谁,更不知道近百年前就有音乐家用歌曲对它示过爱。
夜来香盛夏开花,花整体黄绿色,花瓣是白色,宛如小小的五角星,身形细长,随性地从枝节上垂下身躯,活像一个个微型的小吊钟。
香气极盛,因时日久远,我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样的感受,只觉得再香一点大约就要臭了。白天的时候,花瓣是紧紧闭合的,凑近了也闻不出什么味道,夜色降临时,我从另一个房间的窗口都闻得到那股气势逼人的味道,烈而艳。
暑假时,我爱在阳台上铺一领小小的竹席,一手挥蒲扇,一边仰脸看外面的天空,幻想着自己在九天外伴云飞翔,呆够了一回首,就看到它舒展着修长的叶子,收敛着紧密的花苞,安安静静地呼吸。那时候正年少,也如温室之花,明明没见过风雨,还常常忧郁感怀,如今想起,不禁一哂。
夜来香没有能在家里一直住下去,我上大学离开家,妈妈把它丢在窗外的铁栏杆上,入冬后便冻死了。我愤愤地责问妈妈,她白我一眼,回道:别人说这花有毒!
我再也没养过夜来香,自然不是因为它“有毒”,其实只要不放卧室,那一株散发香气的植物于人的健康并无大碍。
我只是,忘不了青春期,荫在我头顶陪我一起发呆的那一丛绿。
六月雪
关于这盆曾养在书桌上可人的花儿,我实在没什么发言权,豢养时日太短,在我摸透它习性之前就仓促而亡。拽两句伪古文奠它一生:高五寸许,顶有白花一朵,供之月余,卒。
半边云
它在小房间的桌子上住了三年。
原木色的桌,黑色的大理石窗台,照进来的明亮阳光,偶尔吹进来的风,是它能触及的一切。
初来时,小小的一株,枝叶疏疏落落,童稚的年岁不影响它用软软的细针型叶子排列出斜逸的气度。暮春的风刚刚泄出一点燥暖,它枝桠里抽出的芽便疯了一样长开,织成细密轻薄的一团云烟。
那时候我刚结婚,周末没事时爱坐在书桌前听歌看书发呆,它就靠着窗台晒着散射的太阳光、吹着昏昏欲睡的风伴着我。风偶尔大了些,它的身子开始歪斜,娇弱的样子,让人生出扶它一把的心思。
养了两年多,节节带刺的茎长到了将近二十根,被我挥着剪刀胡乱剪了一通后,摆出了顶上一大片、下半空落落的造型,想起《卧虎藏龙》里风沙席卷半天尘雾的沙漠场景,决定将“半边云”的名号送给它。
某一天,忽然发现绿色里缀了白色的点点,仔细一看,居然是花苞,第一个想法是难道它和箭竹一样开了花就快死了?于是新鲜中参杂着无限悲凉的情绪,在那段时间始终萦绕心头,即使它花开得如此清新脱俗、不染尘埃。
最后它还是死了,却不是因为开花,而是我的疏于照料。
因为怀孕保胎,我离开了家,当时一怀愁绪,也没心思安顿它,宋二作为游戏狂一族更不会管它死活,于是再见时,只看到干枯萎缩的一丛残枝。
我坐在桌前,看着干涸的盆中土,忽然想起爸爸和我说过,老人和孩子是需要我们悉心照顾的,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能力生存好。
家养的花也一样。我把它困在斗室,关上窗户,在这房子里娇养着。它呼吸不到通畅的空气,沐浴不到湿润的晨露和雨滴,然而最初它在南非,也是长在野外罢?无需人类照料,依然恣意生长。可我们酷爱驯养,于是现在,它已失去了野性。
人的责任心是个奇怪的东西,觉得重要的,自然是生死与共,觉得无关紧要的,最多瞥上一眼。无论自己对对方来说有多重要。
所以,我从此讨厌随意开始,因为无法安心结束。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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