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国华

　　拆迁后，搬了几次家，诸多物件变卖的变卖、遗弃的遗弃。搬进新房后，惟剩下一只破凳子放在客厅，怎么看都格格不入，有几次竟被小孩提着扔到了垃圾桶。连来做客的亲戚都问，怎么家里还放着这么一只老古董。

　　这只凳子和我年龄相差不大，时间久了，多少有些难舍。

　　七八岁的光景，旅居安徽的姑父来见我奶奶，从父亲及叔伯的对话中得知，姑父回来另有要事。因历史原因，他自襁褓中不得不远居异地，后来有了家庭，思虑着回乡，由此，一再运作、一再气馁，最终仍因历史问题，故土难回。

　　正是这一段时间，他帮我家做了凳子。姑父的木匠手艺什么时候学上的，他的境况及生活状态因路途遥远，家人知晓不多，偶有信件往来，多是报个平安而已，但自凳子做好后，淮安的亲戚才知他在安徽自小学了手艺养活了一家。

　　他从废弃的乱木堆里找了两块厚板，从叔叔那儿要来工具，砍了边，刨了面，开始熟练地推刨打凿。很快，第一只小凳子完整呈现出来，宛如一只工艺品，小巧而精致。我坐在上面，得了宝贝似的。据姑父讲，他打造东西，从来不加木契，量好尺寸，一次成功，于是，父亲又请他做了第二只，说给我妹妹再做一只，省得兄妹两个争。

　　有这样一幕定格在脑海里——在寂静而清凉的夏夜，我和妹妹坐在门口的老槐树下，和邻居们一起听父亲说古道今，我们坐在小凳上，胳膊抵在膝盖，手捧双颊，盯着父亲，置身在他精彩的情节里摇头晃脑。那真是一个快乐的童年场景。

　　时隔不久，父亲出车祸去逝，年后秋天，又遇变故，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如陷囫囵，我在颠沛流离的环境中，饱尝孤苦无助，境况不堪回首。那段潦倒岁月，总令我长夜无眠，不是在床辗转难侧就是独坐小凳冥思苦想。如此这般，过去了十年，直到后来报名当兵。

　　老屋关门上锁。三年后服完兵役回来，门前屋后，荒败不堪，家徒四壁，而散落于屋内墙角早已蒙尘的两只凳子，东倒西歪地躺在那里，一下子打消了我想有所作为的豪情壮志，陷入沉思——这个家除了两只凳子，我还有什么呢？

　　偶与妻忆苦，她会调侃，说我凭两只小凳子起家，想想倒是不假。转眼十多年过去，我所居住的乡下早已在变迁中融入城市，我的故乡不复存在，我的生活环境翻天覆地，而那两只与我年龄相仿的小凳子却在无意中少了一只。可惜，却并不伤悲。现在剩下的有些损坏的这只仍留存家中，并非古董，也非精品，只是承载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真实。没有规律，或坐一坐，或端详一番，或维修一下，仿佛往事可以重来，美好的幻想消散了一切的灾祸与离散，仿佛我还是那个天真无忧的孩童，人生的帷幕还未来得及打开，一切充满了希望。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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