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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畏药锅

 

  这是一个村子里最神秘的器物。

  一只药锅,在十几年的时光里,揪住一个孩子的心,让它在成长的过程中,为一个人的命运紧缩一团,并在梦里反复幻想:谁能把药锅移走,谁就能把母亲身上那些藏出根须的病痛,替自己移走。

  我就是那个孩子。

  母亲十几年的病痛,让我觉出其中的神秘,认为这是一个贫穷的家庭,必须在大地上承受的磨难。而母亲的善良,在于她像祈祷一样,把一个家庭的疾病史,只写在她一个人身上。

  现在想来,母亲的病是饥饿带来的,也是我的出生带来的。我对母亲身体的十个月的伤害,让我在有能力读懂她的时候起,就开始思索一个生命,对于另一个生命意味着什么。因此,伴随我成长的过程,就应该有一种悲悯的东西,像草木的一叶一枝,长满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不幸的是,这种心理的培育,依然要以母亲的磨难为代价。

  应该是一个落雪的冬天。马坊的土地上,一切生命都因雪的到来,而进入一次长时间的休整。此刻的泥土里,除了小麦、油菜这两样农作物,还继续向更深的土层,扎着来年起身时需要汲够充足营养的根,再没有埋藏下什么。更多的细小的生命,被雪用一种颜色,覆盖在大地的角落里,自己蕴涵自己。忙活了一年的劳动者,也要躺下身子,用最简单的生活方式享受劳动的喜悦。而母亲躺下身子时,一身的痛楚,从她的身体里蔓延出来,落在我们一家人的心上,是这个冬天的另一场大雪。

  天就要黑了,被雪映得苍白的屋檐下,我为母亲熬药。

  我的眼前,是一只像被火焰,悬在半空中的药锅。在我成长得还不健全的心里,母亲的病痛,是一种揪心的疼,而为母亲熬药,则是一种对这种疼痛的减缓。坐在屋檐下,雪的寒冷,火的温暖,心的疼痛,一个复杂的世界,伴随着母亲在屋子里的呻吟,笼罩着我的童年。那些散发着淡淡苦香气味的草药,我能在马坊的田野上,认出它们好看的摸样,可放在药锅里,一个也认不出来。我的手中,是一把依然带有麦香的麦草,它的洁白,使它燃烧时的火焰,在我们家有些悲凉的院子里,显得特别神圣。

  雪给大地带来寒冷,雪会给人,带来一些思想。因为那场持续了十几天的雪,让我学会冷静下来,学会一个人在熬药中思考。我思考人在土地上,准确说是思考母亲在土地上,一生能为我们带来什么?首先应该是生命,其次是喂养这个生命的粮食,还有温暖这个生命的衣裳。这一切,我是一点一滴地记载在心灵的账薄上,供自己随时翻阅。比如说,我在那时,就想到我在一年中,从春天穿到冬天,这几身衣服需要多少土布,才能裁剪得出来?而这些土布,由棉花到纺线再到织布,母亲要用多少时日呢?这么辛劳着,怎能不病呢?

  然而,她为自己带来什么呢?

  面对不停地在眼前翻腾着的药味,我惊心动魄地说出这句话:

  一身的病痛。

  我作为最近地感觉到母亲病痛的人,想借一双神的手,修复她的身体。

  我也以为我靠近的这只药锅,这些草药,这些火焰,都是神赐的圣物。

  我不能转身,我必须迎上去,与这些圣物面对面。我知道要从邻居家里,借来一村唯一的一只药锅;要省出一些买油盐的钱,从公社卫生院抓回一副草药;要从大雪封住的草园子里,撕来一抱麦草。我想,人在土地上劳动时得下的病痛,还要靠土地上的东西来治疗。药锅是用泥土烧制的,草药是从泥土里挖的,火焰也是来自泥土里的麦草,从干爽清洁的身上燃烧出来的。

  这是乡村的神秘。

  我在为母亲熬药时,心疼地发现了它。

  我开始敬畏药锅。特别是对药锅的逃避,让我觉得,它像是土地安顿免疫不了的病痛时,递到人类手里的一个祭器。它铁青色的砂体,告诉我出现在人类身上的各种病痛,是土地的一种黑色的幽默。在黑色的收缩性的视角里,它让我们相信,一切对付病痛的秘密,都在这个器物里盛着。它对于乡村的重要,处处显示着比农具还多的神秘。但谁也不情愿靠近它,正像它一直被扣放在窗台上的位置,是进不了马坊人的屋门的。它是病痛的象征,它有一身的不吉利,它的身份变得很模糊。我记得那时候,一村人都很忌讳这件事:药锅能借吗?药锅能还吗?因此,在马坊人的习俗中,对于这件事不要用语言明示,只管悄悄地从一个很固定的位置上拿走,然后用完了,再悄悄地放回那个位置上。其实一个村子里,也就那么一两只药锅,一年四季放在谁家的窗台上,大人小孩都知道。

  一只药锅,应该看见我很痛苦地把一副中药祈祷着熬好,并且赶在落日前熬好。我在马坊的艰难成长,几乎是与药锅的抵触中完成的。每天放学后,在临近家门的一瞬间,我想的是:麦草燃起的文火,会不会又在屋檐下,引出一家的悲凉?

  那些年,那一只药锅,真的让我的胆子越来越小,小到母亲的一声呻吟,都能惊出一头一脸的虚汗。因为养活着一村人的土地,没有什么剩余,供一些病人在粮食以外吃药。我知道,每从公社卫生院抓一回中药,父亲脸上的气色,会变得更灰更土,因为他的手里,已没有可以用来抓药的钱了。好些时候,母亲是用五种粮食熬出来的水,代替草药,缓解身上的病痛的。现在想来,乡村人之所以用五种粮食治病,是他们模糊地知道,人因身上的阴阳五行不平衡了,才会生病。而五种不同的粮食,一定会补回他们身上缺失的那些滋养生命的东西。

  我从这个细节里,看出粮食,永远是土地和人类的神。

  永远在所有文明之上,被顶礼膜拜下去。

  一只药锅,更应该知道,我的一些敬畏或仇恨的心理,是怎么煎熬出来的。我敬畏药锅,敬畏草药,敬畏火焰,敬畏它们在贫穷的年月里,贫穷而缓慢地,修复着一个女人身上的病痛。但我对于这种在很长时间里,折磨一个女人的生活的仇恨,在马坊这么宽厚的土地上,还是没有排遣掉,甚至是带着它,离开故乡的。我今天能静下心来,敢于写一写那一只药锅,可见这种仇恨,应该被时间淡漠了一些。

  我害怕,那种敬畏也被淡漠了。

  因此,我要用一生的时间,记住母亲离开我们的那一年:

  依然是一个雪天。一生善良的母亲,只在县医院的病房里,让我守侯了她一天。子夜时分,随着越飘越大的雪花,母亲带着一身的病痛,移开自己也移开那只药锅,安静地走了。一个人用三十年的抚养,只换取一个人一天侍候,我与母亲的这种分别,会让我一生心疼。

  悲凉过后,面对那只母亲用过的药锅,直至今天,我也不敢说:

  我闻到过药香。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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