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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记耳光

 

  □ 臧卓

  我不能考不上大学。为了上高中,挨了一巴掌,考不上对得起这一顿打么?

  中考意外考了五中第一名,成绩可以上中专,上了中专就等于有了城里户口,那就吃国家粮了。父亲是一字不识的农民,但他知道这个理,所以当他得知我并没有报考中专,而被高中录取时,气急败坏,从四十里外的老家,吭哧吭哧骑辆自行车,来到城里,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给了我一记耳光。

  父亲临终前不停地说话,好像预感到时日不多,他对自己做错的事情一一回顾,其中就包括打我这件事。他问我恨不恨他。如果能让他活着,我就是天天挨打也是愿意的。当初被打之时,觉得羞辱,而今一切烟消云散。他用心地疼我,心疼我的铁饭碗。我望着他临终前干瘦的脸颊,灰黑的脸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一阵风来就被吹倒的样子,想着他那时有力气打我,能盛怒之下来回骑车百里真是件好事。那次在众人面前打我后,他再没动过我一个手指头。

  父亲葬在东圩祖坟里,清明祭奠要通过一大片麦田,垄上野荠菜细白的花,坟边茅草大片的荼白,在清风中摇曳,东干河的涟漪从我的童年荡漾至今,父亲的坟枕着故乡的风故乡的水,我携女儿在坟前跪倒,泪落如雨。那个打我的人走了,纸灰飞扬中,我看到了他高高举起的手掌,它永不会再次落下。

  高一对我影响最深的是教历史的刘老师。他个子矮小,面容冷峻,是个湖南人。他的三个儿子都考上了清华,这位传奇爸爸用“扶南”话上课,哪里听得懂,第一节课后同学们就不断开小差。我不在开小差之列,我挺喜欢他的异乡口音,那抑扬顿挫的声调,我觉得有某种形式的美感。期中考试后,刘老师在众多不及格的历史试卷里,挑出一张满分卷,他不相信这成绩的真实性,将这位满分同学叫到办公室,拿出一张空白试卷要求当他面再做一次。那学生做得很好,他便放她回去了。被要求重做试卷的人就是我。现在回想,刘老师的举动算得上侮辱,可刚上高中的我把这“羞辱”当成了不可置信的褒赞。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无一事,庐山烟雨浙江潮。”世事如此,期待的一旦成为现实,人就会产生新的虚无感。高一的新鲜劲过去了,高二变得单调枯燥。窗外的梧桐树叶阔大,小鸟飞在上面啁啾有声,春雨落在上面淅沥有声,西风起,梧桐叶飘摇而下。我痴迷于这些声音,坐在教室里,耳朵却停在窗外。敏感的心无处安放,我开始写诗。后来好事之徒告知班主任,我被叫到办公室训话。班主任禁止我继续鼓捣“那些没用的东西”,他用指关节敲着桌面,噼啪有声。他担心我考不上大学回去务农,一个农村女孩的诗情在高考前是奢侈的。他敲着桌子,当着办公室很多老师的面直截了当地给我下了禁令,我难过得说不出话。

  高中有很多老师,这两位老师尤不能忘,这两段记忆里头的较真和痛感太真实。

  1988年六月,高考前一个月。父母照例农忙,收黄豆、割麦子、插秧,他们忙得忘了我。复习进入白热化阶段,班里同学恨不得抱着课本睡觉,我却静不下心来。想着父母累得腿朝天,我耐不住回家去帮忙干活。赶到家时已傍晚,暮色四合,新栽下的碧绿的秧苗,银箔一样的水田,淡淡的暮霭和远树,袅袅升起的炊烟……它们实实在在地在我眼前了,我的呼吸舒畅起来。那时我忘了书本里的田园诗,只阅读着这片土地,阅读这片土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亲母亲,阅读我的村落——苍穹之下,它的轮廓疏淡迷人。

  人站在水田里,左手分秧,右手插秧,腰一弯一弯,头一点一点,我妈称插秧为“磕头”。和妈妈一起在水田里磕了一天的头,第二天回到学校,我就没法上楼了,腿僵直到上一个台阶都困难。我扶着楼梯,一步一顿,快高考了,同学以为我生了病,都关心询问我。他们不知道水田里的辛苦。

  1988年7月,副热带高压控制中的黄淮平原,室外气温超过四十度。我坐在考场里,环顾四周,热浪从窗户外扑进来,汗珠从额头鼻尖一层一层往外冒,衣服黏在身上,热得起火。为防中暑,考点用大冰砖降温,冰砖放在过道里,融化的冰块在水泥地面洇出水汪汪的一滩,至今我还能记得脚碰到冰水的一瞬间的清凉。我眼前的那张高考卷把我最终带到了南师大中文系,我在那里参加了江南岸诗社,不再躲着写诗。

  多少年过去,我在中学教书为业。晚值班的时候,瞥到某个女孩正对窗发呆,或者某个男孩数学试卷下压着一本小说,总不忍心惊扰。在他们的身上,我仿佛能看到当年的自己。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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