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虎
穆姑娘调离小城的时候,送我一支“英雄”牌金笔,回来一试,果然好笔,写起来挺顺滑,我准备去买瓶钢笔用墨水,重新开始写钢笔字。真是好久不用吸墨水的钢笔了,现在都用一次性签字笔,便宜方便,就是那种笔画的顿挫感不够有味,在快捷时代签字笔取代毛笔或钢笔几乎是一种命定。
因为有一点点写一手好字的名声,我还真收到不少“笔礼”,生日、调动或者友人离开我们小城,都会有朋友送笔给我做礼物,也觉雅致得很。除了穆姑娘送我的“英雄”金笔,也曾有个领导送过我一支“派克”金笔,领导是位女士,提拔到上级机关,调离小城时把那支笔送给了我,许是觉得这支笔交给我比较妥当,实际上“派克”笔虽有名气,却不适合写汉字。那支笔一直被我高阁在书橱里,后来女领导升职到一域之长,不久前在宴席上见到,依然如故,那种场合当然不适合叙旧,大家一笑而过。更多的朋友是送我毛笔,滟女士去年送我一盒毛笔,很精致;原来的同事龙青看我写行草觉得够潇洒,要拜我为师,可她学字类似于“画”字,照样子画出来,当然不行,字还没学成,倒送我这个“老师”很多毛笔、宣纸,希望我没事写给她看,可不久我调离原先的单位,再也没时间教她写字了,笔和纸都被我拖回家,偶尔拍个视频给她看看,好像也没见着她在朋友圈炫耀,大概要练字的兴头过去了。记忆有选择性也有性别歧视,男性师友送我的就不记述了。
字如其人,是说往往从字上面看到性格。“宋四家”中东坡字就巍巍然,大字昂然,可见一肚子的不合时宜。也有人对“苏黄米蔡”里的“蔡”有争议,一说“蔡”本是大奸臣蔡京,奸臣就该贼眉鼠眼,不配写一手好字,后人就把这“蔡”换成了蔡襄,但研究者认为,古人十分讲究年齿,蔡襄是北宋初人,若是蔡襄,当头的就该是“蔡”。就因有字如其人一说,倒有了这个公案。
因为字如其人,当然便“见字如晤”了,从遥远的地方一路车马碌碌寄来了家书抑或思念,见到手书,那种亲切感也如字一样力透纸背,字里行间油然可见书写者令人怦然心动的眼神。
我过去写过许多信,洋洋洒洒地写,用毛笔或钢笔;也收到许多的信,后来被我用碎纸机把那些记录着快乐或不快乐的时光切割成细细的纸条。有段时间我认为,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该粉碎掉诸如日记、私信这样的故纸旧念,这种固见当然也可能有失偏颇。
事实上我早已使用电脑写字,写信是电邮,鼠标一点数秒对方就收到,再也没有木心《从前慢》里的“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滋味。我一度将自己发表过的文章花工夫录入电脑,看着自己的文字像矩阵一样整齐地排列着,感到成绩斐然,然后扔掉了原来的手稿,后来出版社跟我要一张手稿的照片找了半天,又不能做假,真是贻笑。
我在上世纪90年代的投稿都是用钢笔工整地誊写,在新世纪之后开始用电脑写作和投稿。在笔写年代,与许多编辑有通信,今天看来真是“见字如晤”。《扬子晚报》的刘丽明老师在我的稿件上用蓝色的圆珠笔一一标明要改的地方,还另写信对我的文字给于具体的指导,也是那种传统的方格稿纸,一字一格,直言“你现在学名人的笔法是没有人认账的,名人可以写那种不明不白的东西自有人会去钻研”。从未谋面的一个编辑,对一个后生如此耐心地给出具体意见,真是心生感激。《莫愁》杂志的吴建文老师我顾名认为是位男士,后来从杂志的照片上看原来是位老太太,她的字跟名字一样,并不妩媚,行笔利落,蓝色钢笔,在信末特地写上“家里的电话”,我是个害羞的人,从没打过这“家里的电话”,她在“屋檐水滴”栏目编发过我的几篇散文;《淮阴日报》言子清先生的短函,寥寥数字“稿选编,邮上样报。有合适的稿件再联系。匆匆……”,邮戳上是1995年,字迹“匆匆”不拘,看来是个忙碌人;《美文》杂志执行主编宋丛敏亲自给我回的信,字字清晰老到,开头就写“我本人十分感谢你对《美文》如此认真地‘治病’,并针对‘病情’连续开了几次会,对症下药,力求早日‘恢复健康’。”字里诚恳,行间谦逊,一派学人态度。就连那时的退稿信,也见谦和,《短篇小说》杂志给我的退稿信委婉地说“小说写得很好,可是不适合我刊的风格。请查收,请谅解。王芳,2000.4.27”也是蓝色的圆珠笔,娟秀不苟。
前不久,朋友维励从小城调走的时候,我寻思着送件纪念品,记得她跟我索过字,于是裁了撒金纸,取了毛笔,写了王安石的诗句“回首江南春更好,梦为蝴蝶亦还家”,久疏腕硬,写了好几张,选了其中一幅较为满意的送给她,也不忘在“朋友圈”晒一下,远在江南春天里的故友文红看了留言说“好久没见你的字了,看到很亲切,见字如晤。”
真的是“好久”了,朋友们都云散各地,各忙各的生活。说得甚是,见字如晤。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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