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忽忽，应该是很多年前了。她在老工会那儿开了间女装店叫民间大系，价格不贵，衣服却很特别，中式盘扣，老祖母被面似的大朵大朵牡丹芍药。衣服很美，店主自然也很美。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她大概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做一个书社。

　　二十多年前，我们都没有手机，没有QQ、微信和朋友圈，这个小城大概还是有些人在读书的。新华书店有两个门市，一个在大闸下面，座北朝南。一个在衡阳路上，都有阔大明亮的玻璃，整齐排列的书架。偶尔从门前路过，会看到一些人或蹲或坐或站在书架前，深深地埋着头。买书的人也还不少，新华书店每年总要搞一两次优惠展销活动，有好几次借了银行的大厅，两折三折展销图书，人很多，去迟了会抢不到心仪的书。至今，我的书架上还保存着抢购来的几本，版权页上盖着蓝色三角形的特价书印戳。

　　我和先生认识之后，发现一个有趣的巧合，我们都用第一个月的薪水买了一本书作为永久的纪念。他买的是《全宋词》，我买的是《全唐诗》。是不是这个原因，让我们走到了一起，我不太能确定。或者，总有那么一点吧。

　　我起初上班的工厂对过，隔条马路就是几间私人书店，有新书出售，也有图书借阅。大概很多人还记得，最火的是文忙书店，好像是兄弟两个开的。刚上班那几年，我在文忙书店狂看了许多作家的书，外国的有大仲马、小仲马、莎士比亚、狄更斯、哈代、雨果、福楼拜、莫泊桑、契诃夫、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等。国内的有张爱玲、王朔、王安忆、池莉、林白、陈染、余华、贾平凹等。那真是一段自由阅读的时光隧道，完全没有目的，没有功利，亦无规划。好像就是为填充时间，稀释少年人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愁。最疯狂的一个月，借阅卡上记录我读了二十二本小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很多东西被漫不经心地改变了。新华书店渐渐式微，先是关掉了大闸下的门店，不久，衡阳路上的也缩减了一半。他们说，卖得出的除了教辅书还是教辅书。好像，读书的人越来越少，人们都被手机、QQ、微信绑架了。坐在公交车上，大家都低头投入地划拉着手机。聚会时，人人都在刷朋友圈、抢红包。很多人，譬如我，不知不觉有了手机依赖症。

　　大约三四年前，听说金湖有个木心书社，完全私人完全公益，很小众很理想很传说地聚拢了一群爱读书的人。我当时将信将疑。读书这方面，我是个封闭而自私的人，喜欢安静的环境，喜欢一个人。甚至，染上了一些恶习，嗯，我有了些小洁癖，心仪的书是一定要买的。书可以送与人，却不愿意借与人。

　　再一次见到忽忽，是在一个女人聚会上。终于把她，和民间大系，和木心书社串连起来。心里不免感到讶异和遗憾，小城这么小，碰来碰去都是熟人，怎么我们就这么迟才再次碰面。

　　书社在润德路边上，一个闹中取静的所在。门口香樟林立，四季皆有绿意。从开始的十平米左右，到如今的二三十平米，书店在成长，会员也在成长。起初，几十个会员，各持书社钥匙，完全自助式借阅和管理。会员有种年龄层次，中年人，大学生，刚学写作文的小学生，甚至刚刚会读图的小朋友。现在，他们实行自愿值班制，每周六下午会有小小的茶会，大家喝茶，交流读书心得。桌上有会员带来的小点心，花瓶里总是开着新鲜的月季或满天星。偶尔也组织小型的讲座、音乐会、亲子活动，非常有意思。很多人把书社当作自家书房的延伸，家里放不下的书或者重复的书，以及那些大概不会再读第二遍的书，都可送到书社，这样很好，不浪费资源，又可最大限度地分享。陆续地，先是一套12本的诺贝尔文学奖作品集，然后是目耕缘读书会馈赠的一套《史记》，都被我送到了书社。

　　慢慢熟悉起来，对忽忽，更多一份钦佩。忽忽一毕业就进了机关，是资深的体制中人。难得的是，她始终能保持一份清醒和独立，其入淡然，其出亦淡然。她的家人都是工薪阶层，却默默支持她，每年投一笔钱到书社。随之而来的是，她也要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在这件事上。我们大概可以想象，这是怎样一份坚持。其实，很少有人能把自己心中向往付诸行动。大多数人已经习惯服从，服从周围的各种秩序，服从无处不在的规则和要求。忽忽的空间有段话，“很多人问我，个人力量如此微弱，为什么自己投入金钱和时间做书社？我想说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不计后果的事，就像为一个自己深爱的人付出，是多么幸福，我很庆幸，自己从未停下脚步，于是生命给予我如此多的馈赠。”

　　忽忽所说的馈赠，我理解为书本给予我们的力量，无限深远的力量。我甚至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那是什么样一种感觉。大概就像一束光从头顶将我们瞬间照亮，更多的光照耀下来，更多的人被照亮，就这样，一束光簇拥着另一束光。更多的光芒汇聚起来，就是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的力量。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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