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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里流年

 

  知道麦阁已有多年,但彼此有联系,却是最近的事。年前有杂志召集笔会,麦阁和我同在受邀之列。我虽因故未能成行,但也沗列笔会微信群中,当日随手翻看与会诸人的照片,暗暗吃了一惊:“咦!这人看上去好像我……”

  ——那是麦阁。其实我们长得并不像,连发型都迥异。可见人的直觉真是很奇怪的东西。之后看她的朋友圈,我每觉乐不可支。这女子有趣,有不曾被岁月劫掠的真纯和顽皮。我由此猜测,她笔下的文字一定也是狡黠可喜的。

  然而并不。在她的新书《月光擦亮瞬间》里,我看到的是另一个麦阁。一个认真的,甚至有点严肃的麦阁。她的感觉一旦铺展在文字里,就变得如此严谨而精细,丝毫也没有和世界和自己嬉笑逗趣的意思。

  这是一部关于行走的书。在时间中行走,在地理上行走。自幼生长于江南,她似乎对古老的江南小镇情有独钟,并很容易整个地融入其间。她因而在这些地方看见一个寻常过客无法看见的东西:暮光浸染的深巷,倒映在水中的夏日之树,一个脸蛋带着婴儿肥的女孩,小水池中的几尾红鱼,还有一只“嗒嗒”跑过水泥甬路的狗——“它前后脚的交替是多么富有节奏,摇动的尾巴在阳光下也很美。”她双眼的镜头摄录下的江南如此立体,连寂静都是富有层次的。

  还有异域。在新加坡,黄昏的公交车上,她邂逅一个全神贯注地玩着玩具汽车的小男孩,他长长的眼睫毛在眼睛下方形成投影。而另一个孩子在马里安曼印度庙里,她详细记下那异域的祈福仪式:“那么小小的一个孩子,躺在仅用一块紫蓝薄毯铺垫的青石砖地上。手脚向着上空舞动。让人感觉到他的粉嫩光滑。”——她如此易于被形形色色的孩子所吸引,这大约与她长达八年的幼教生涯不无关系。

  在《日影飞去》中,麦阁记录下这八年间的心路历程。近三千个日夜发生过多少事情?她撷取了重要的局部,细致描绘出它们的纹理:租住的房间、上班的路线、性情各异的孩子,连同每一位同事的特征,还有一次难忘的北京之行……一个写作者的功力展现在这里,是在尽可能节制的笔墨间雕刻出冰山的尖顶和沟壑,而丝毫无损于它深藏于水下的部分。我并且猜测,每一个写作者都会在这篇文字里照见自己的影子——从懵懂到清醒,从沉浸到疏离,当阅读和写作渐次深入,生活的脉络越发清晰,与周遭的人群之间,却一点点拉开了距离。

  就这样,生命的另一种旅行在纸页间展开,广泛的阅读扩展开内心的山水,而写作让这山水得以呈现。一个人偏爱哪些作家,往往折射出多重信息,关于审美、阅历、价值观,关于阅读和思考的深度和广度,甚至,关于他未来可能中的文字走向。具体到麦阁,她偏爱伍尔芙、杜拉斯、赫塔·米勒、阿赫玛托娃、沈从文和史铁生……她写下她所认知的他们,而这个阅读的过程,如麦阁自己所说,“也是对自己的不断辨认”。

  《月光擦亮瞬间》这本书所收录的篇章,大多很短小,仿佛浓缩了的光阴。也像她写下的一篇题为《战争》的小文,在短短几百字间,历数外祖父母的大半生。作为一位兼具诗人身份的散文家,麦阁的这些文字有的介乎于散文与散文诗之间——在她的笔下,呈现如此丰饶的诗意。正是这诗意,使得沉重的生命底色上浮出光亮,使得她的文字灵动而不轻飘。

  在《镜子》中,她写道:“不必要求过高,只要保持能够以一种方式展现独特的自己。”正如博尔赫斯的镜子所呈现的繁复隐喻,在麦阁这里,镜子是我们试图抵达的真正的自己。“每个生命来临时,都携带了一面镜子……生命从有到无的一次旅程,就是两个字:寻觅。”

  我想,当她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她已经找到了那面属于她的镜子。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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