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水汤汤,万顷茫茫。湿湿腻腻蓊蓊郁郁的水汽从这半湖水半湖沙中蒸腾直上,弥湿天再蕴养地,无根水淅淅沥沥抚着长淮古堤,又重归悬镜,轮回复轮回。
这雨没有根,落处为家。一湿舳舻渔港,二湿黛瓦粉墙,三湿箬笠蓑裳。润草茎叶梗,就入脉管根络,洒青苔石板,则濡染泥土,催醒蛰虫。雨自湖上来,人从船中出。从摇摇晃晃的故乡走上厚重稳实的大地,正如航海家从大地冲进海洋,一样的好奇、冲动与渴望。只是金矿不常有、美洲不常有,有些雨在燥热的夏日傍晚伴随着电闪雷鸣滂沱而下,精彩又让人感谢它们的微凉;有些雨细如牛毛,润物无声,连卷积云都未曾出现,就纷纷落下,入土、化泥、成浆。
从“五湖”之一出发的水汽和人们,真的奔向了五湖与四海。来自江海河湖的风霜雨露,也在砚临河旁扎脚生根。每到清明,雨霏霏赴会,无根水落下凡间无所牵挂,有根人却要奔回故乡。小城还是那小城,而车牌从苏A苏B苏C序列排开。《世说新语》说张翰思家乡鲈莼之美而不要浮名。那是恰逢乱世,另有深意。今天,我们怀恋家乡的气息和美食,只要遵循时节,按约而至。夜雨共话时,回归桑梓的儿女围成一桌,一锅虾兵蟹将小杂鱼,嘟嘟冒泡的浓汤配上铁锅柴火锅贴,总是母亲亲手端上。剥虾拆蟹,吮螺吸蚌,儿时的技艺还可以满足长大后的胃口,更可贵的是母亲的传统手艺未变。老一辈讲究湖水煮湖鲜,那湖水来自湖心,而此时的渔船密密麻麻倚靠在港口,锚深深扎在湖床如地基,这样看来每艘船就像是一个房子,或者是家了。雨和风的四手联弹让每一个家都盖上了重重流苏帷幕,于是那些切切絮语、绵绵私话都几不可闻,更无踪迹。
离开了家乡,也就意味着不用承受老辈的传统与艰辛。湖风再泠,吹不黑姑娘的脸庞,冷雨再冰,裂不开不再补网晒帆的双手。只是,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美食。船上的梦与陆地上的睡眠不同,它伴随着摇篮般的摇摇晃晃。微浪轻摇,夜雨轻拭,那是无人哼唱的安眠曲。
在无根水洒落的深夜里,有根人归家,一定总是睡得特别酣畅香甜。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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