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本为唐代巴蜀地区的民歌,诗人刘禹锡漂泊期间,以涵永造诣,将竹枝词整理为文人诗体,清新流畅,后世歌咏之家多效仿之。唐宋乃至明清,冠以竹枝词之名的诗歌以万首计,其中,既有由历代文人搜集整理保存下来的民间歌谣,也有文学之士吸收、融会竹枝词歌谣的精华而创作出的诗歌,还有一些借竹枝词格调而写出的七言绝句,则完全是工体诗的感觉。
淮扬自古吟咏者众,扬州尤盛,乡间俚曲、饮水竹枝,如《邗江三百吟》《西山樵唱》《扬州画舫词》等,描摹淮扬风土物俗,凡形势沿革、古迹名胜、人物轶事、岁时农事、市肆嘲俗,无所不有,洋溢着鲜活的淮扬文化个性和浓厚的地域文化气息。淮安也是东南名邑,运河通衢、渔盐富足,书画、戏曲、诗文、小说,多有名作呈现,竹枝词的创作,也曾风靡一时。可惜的是,由于晚清以来淮安城市的长期衰落,像竹枝词在内的一些“轻文学”没有得到及时的传承与保护。如今,我们只能从一些目前搜集到的淮安古代竹枝词作品中,得以一窥这种文学体裁所吟咏的淮安风情。
明清的淮安称为淮安府,治所在山阳县城,即今淮安区。然文人好附风雅、用古典,所以其时关于淮安的竹枝词多以“淮阴竹枝词”为名。淮阴亦是淮安史上古县,秦代始置,西汉出了淮阴侯韩信,其后千余载,淮阴古县屡兴屡废,元代省并入山阳县。同其他地方的文人一样,明清时淮安文士,常以汉唐古地名指代自己的籍贯。于是,在居淮官员和异地、客旅人士的诗文及著述中,“淮阴”作为对淮安府乃至附廓县山阳的代称、雅称,形成古淮安的一种文化记忆。反映在竹枝词的名称中,便是只见“淮阴竹枝词”之名,而无“淮安竹枝词”。
根据《历代竹枝词》《中华竹枝词》《江苏竹枝词》等汇编统计,现存可知的明清至民国时期的淮安竹枝词不足百篇,其中风流佳作,可列出一飨。
清代嘉、道时期的淮安诗文家、学者潘德舆所作《淮阴竹枝词》六首就很有代表性,其词曰:
垂阳夹岸浮翠螺,听水听风劳者歌。
试向荻庄深处望,帆樯争似乱山多。
女墙缺处野烟生,新旧城楼绕夹城。
楼下水门舟一叶,略窥人影未分明。
冶游裙屐映缤纷,宛转红桥绿水痕。
同看珠湖好明月,木兰舟过柳衣园。
郭家池馆藕花风,香在空檬水气中。
并舫似怜花解语,霎时鱼戏各西东。
十里邮亭两岸舟,春风送客宴花楼。
夜潮好趁风帆利,似识明朝阻石尤。
新蒲人馔酒频携,歌管深宵醉似泥。
一种离情消不得,劝君且莫啖秋梨。
这六首竹枝词有着相似的主题,其内容围绕着淮安城的风情铺陈开去:第一首描摹垂阳下的萧湖荻庄,水色帆影;第二首勾勒淮安独特的三联城,城墙高耸;第三首描写士子歌伎河下冶游,舟畔楼榭;第四首描绘荡舟勺湖(郭家池)观藕花鱼戏,馨香快意;第五首畅想淮安城南门宴花楼宴客、运河邮亭归舟的古时雅事;第六首抒写酒宴佳肴、醉饮歌舞之余,要离开淮安的宾朋心中涌出的离愁别绪。
淮安因运河而兴,黄淮运三川交汇数百载,风云际遇之景,如今斗转星移,只能从典籍诗文中想象。“落日长河走怒涛,春城百里泊千艘。如何一片帆樯影,更比云中雉堞高”,这首清代的竹枝词视野广阔,由落日长河的远处眺望淮安城堞,颇有“孤帆远影碧空尽”的意境。清代扬州画家郭瑗有《淮阴竹枝词》:“百子堂前湾复湾,天妃闸下浪如山,篙师鳞次踏霜立,小吏披裘早放关。”从淮安府城西百子堂外的曲折水道到黄淮交汇处的天妃闸(新庄闸、惠济闸,在今码头镇北),数十里运河浩浩荡荡,其间漕船民舸帆樯相连,鳞次栉比,踏着冬日霜寒,拥挤在淮安城北运河上的板闸榷关前,等着榷税官吏放行。漕运之盛,可见一斑。
淮安板闸榷关,是运河要冲,在竹枝词中多有反映。如卢贞吉的《淮阴竹枝词》:“板闸人家水一湾,人家生计仗淮关。婢赊斗米奴骑马,笑指商船去又还。”黄沛霖的《山阳竹枝词》:“关楼百尺倚淮流,小吏凭阑气象遒。过午贾船齐放渡,笙歌如沸占扬州。”盛子履的《淮阴竹枝词》:“迢迢驿路白云隈,风色津亭暮鼓催。忽听樯乌声不断,前头可是豆船来。”对于板闸榷关的气派景象,船舶过闸的喧闹沸腾,均在寥寥数语中得到细致刻画。
淮安古邑,名胜古迹数不胜数,竹枝词中不乏寻迹怀古之作,如咏韩信钓台,词云:“载酒寻春得得来,韩亭负郭野花开。游人不解王孙恨,也把鱼竿上钩台。”咏汉代辞赋家枚皋和唐代诗人赵嘏,词云:“叶落淮南客子愁,又闻长笛一声秋。枚皋旧宅今何在,空说诗人赵倚楼。”
作为明清运河都会的淮安,同扬州并列为江淮阜盛之地,淮安城、清江浦的市井繁华,不亚于“春风十里扬州路”的奢华。清代郭瑗有一首《淮阴竹枝词》:“三汛防河桃复秋,清江占得小扬州。长街也作繁歌吹,一斗黄金一浪头。”诗中极赞淮安如清江浦一地便可比得“小扬州”。生活在淮安市井中的士子文人,自然也不输江南。斯地有美酒:“杜康桥侧浪粼粼,多少提壶买酒人。闻道村家新酿熟,催租争贩瓮头春”(清·许汝衡);有花艺:“水边楼阁影周遮,六曲栏干整又斜。家在钵池山上住,秋来多种凤仙花。”(清·盛子履);有节俗:“咬春盛集新年客,熟食还储隔岁餐。接饭待过三日后,厨娘手治五辛盘。”(清·盛子履);有农事:“不到端阳船过尽,沿堤放闸好插秧。”(清·郭媛)。乃至,竹枝词中还有对淮安话的考证:“磊李纷纷辨不明,议人长短是淮评。禽言亦逐方言变,试听淮安好过声。”(清·迮朗)。
当然,在市井繁华、风雅遗韵之外,总少不了儿女情长。清代迮朗的《淮阴竹枝词》云:“杨柳依依拂钓台,朗今北上几时来。送朗直到袁公浦,朗渡黄河妾自回。”钓台就是韩侯钓台,在淮安城西里运河边的萧湖,袁公浦就是清江浦,诗人模拟女子送情郎依依不舍的情态,从淮安城,坐船沿着运河送到十余里外的清江浦,还要等情郎舍舟登陆,从闸口向北经水渡口再渡过古黄河踏上通往北方的通京大道,姑娘啊怀着满心忧愁乘舟回城。这首竹枝词,刻画出一幅生动的极富淮安人文情味的画卷:滚滚逝去的运河水,映照出落日余晖,淮安姑娘搭着运河的小舟,惆怅地离开清江浦,渐渐前方出现巍峨的淮安府城墙,她的心里想念着远去的情郎,流淌着婉转悠扬的竹枝小调……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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