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凤
我总是想起那些树,那些铭刻在旧时光里的树,那些曾生长在老家的生命盎然的树。
大地上的老房子越来越少,大地上的老树越来越少,大地上种种被打上岁月烙印的老事物越来越少。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现在,又开始不遗余力地打造那些曾被毁掉的陈旧,临摹那些老东西,比如,再造古塔,再建寺庙,再模拟庄园等。可是,失去的无法复制,那些被日月浸透过的、被情感深埋进去的、被无数个故事渲染过的,永远成了我们生活里的空缺。
这些空缺也将永久驻留于记忆、回忆和留恋。
春天去了还会再来,树叶黄了还会再绿,可是,有些东西空缺了再也不回来了,如同我的童年,我的老屋,老屋前后长着的树。
其实,它们一直疯长在我的心里,缠绕着我逐渐失去的时光,催醒着我时常迟钝的光阴。
风吹过老屋的树梢,雨从树叶上跌落,霜雪无声地落在枝丫,鸟在树上漫步谈天……它们在阳光和月光下的身影是时间的浮雕,是岁月的痕迹,是我内心永恒的容颜,我怎不怀念?
楝树
当太阳、雨露、和风无数次地抚摸过楝树时,四月里,楝树的花就开了。
五月的楝树,郁郁葱葱,华盖如云,淡紫色的小花影影绰绰在叶的周围,幽幽的花香萦绕在房屋前后。太阳透过楝树,在地上留下斑驳的身影,这些身影随风摇摆,轻摇曼舞,迷离恍惚,神奇又美幻。这些身影也会落在我身上——我总爱搬两个长凳拼在一起,放在楝树下,手靠脑后,静卧在凳上,久久凝望这些花、这些叶。
紫色的繁花如星星闪烁在树梢,与翠绿的菱形叶,构成奇妙的图案,一阵阵特有的花香,直扑我的鼻息。许久,许久,这些叶、这些花、这些香仿佛植入了我的衣衫,我的早已褪了色衣衫开满了紫色的楝树花……
秋天来了,淡紫色的花结成了果。果实是一粒粒,先是清绿绿的,像一个个小金铃成串地挂在树梢。顽皮的弟弟总会摘下几口袋,当着结实的子弹,撵着鸟儿打,追着鸡鸭跑。我也常会摘几个藏在口袋里,只因小巧玲珑,只因光滑绿亮,我甚至去咬过一口,一股青涩的苦味弥漫了我的口腔,难道这就是“秀色可餐”的诱惑?
当树叶逐渐飘落,小金铃变成了金黄,它们还是不愿掉下来,直到秋风劲吹,才极不愿意地离开它的母树。于是,它在泥土里慢慢烂去果肉,从核中萌发出一根根小芽,长成小树苗。风把它吹落在哪里,它就在哪里扎根生长。
槐树
盛夏,太阳炙热,槐树的花潮水般涌来,一串串洁白的槐花缀满树枝,暖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素雅的清香,沁人心脾。
我们几个女孩,拿一根长竹竿,敲打着槐树的枝干,于是,雪花一样的槐花纷纷飘落我们满身,也染白了脚下的泥土。我们席地而坐,捡起一朵朵开始享受甘甜。我们不会像那些男孩,一抓一小把,一股脑塞进嘴里,嚼几下,吐掉,再抓,嚼几下吐掉,直至够了,抹一下嘴,走了。
我们轻轻抽出如同刚吐出的嫩芽般的花蕊,抿一下嘴,牙齿一扣、一吸,一丝清幽幽、甜蜜蜜顿时溢满了我们的嘴,然后飘进我们的喉,流入我们的胃,直到我们的心。
槐树下的荫凉,罩着年幼的我们,炎热和烦躁远离着我们,我们嬉笑着,无忧无虑。
此刻,我合上眼,脑中定格一幅画面:
太阳高挂枝头,槐树伸展着茂盛的枝叶,槐花填满枝干,随风飘摇,大地被“雪花”点缀,几个扎着翘辫的、穿着红衣的年少,嘴含着花儿,叽叽喳喳,正穿梭在花间、叶间……
今日,在我容身的这间房子里,有老家的槐树。
装修的时候,父亲说,这几个槐树桩很结实,你拿去,叫木匠用起来。
可是,越来越追求效益的木匠怎么也不肯用,嫌它太坚硬太费事,我请求他们,才肯用一部分,它们才成了我的几个方凳子的腿,墙体里的木塞和家具的一些榫头。
许多年前它们长在树上,是树的一部分,现今它们还会陪我很久,直到我彻底地老去、死去,它们可能依然存在。只是我的孩子,会知道这些树吗?会知道它们的故事吗?
桑树
老家的河边码头,有棵低矮敦厚的桑树,每到夏季,总会结上丰富的果实,嫩时色青,味酸,成熟时紫黑油润,味甜汁多。中午时分,这里是我常呆的地方。
赤脚站在水中光溜溜的石板上,瞄一下四周,没有其他人影,我便拉近一个枝头,那丰厚肉实的油亮亮的桑树果很快溜进了我的嘴里。
我把所有的甜蜜都揣进了我的胃,直到紫黑色涂满了我嘴的周围。自然,跟我争抢的,还有排着队的蚂蚁和河里摇着尾巴追捕着落到水中的桑树果的鱼儿。
吃多了,嘴周边的颜色很难去掉,又怕被人看出来笑话“好吃”,就用河边的淤泥来回擦嘴,然后用河水冲洗……远处似乎有人来了,我赶紧跑开。
淤泥能擦去嘴上果实的颜色,可怎么也擦不掉那段时光的印记。越是年长,越是清晰。
前几天,我在水果店里再次看到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桑树果,蠢蠢欲动想买一些尝尝,想着是否能找到那个年代的味道,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怕那种遗憾。
疾驰的现代化社会,有的是纵横交错的高楼大厦,有的是能迅速带来经济收益的大叶杨,有的是公园里被人为修剪的风景树,它们只能供游人欣赏…… 而老屋的那些树,曾经就像一直呵护宠爱着我们的兄长,任凭我们在枝头玩耍、攀爬,现今,我们这些孩子早已迷失在城市的灯红酒绿中。
我常常疑惑,为什么现在这些树少了,是它们不适应日新月异的时代,还是人们开始钟情那些有名气的花木?是什么让人心变得浮躁?
我知道,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再也难看到这些楝树、槐树、桑树,他们再也难享受到纯大自然带给他们的自由和快乐。是的,他们拥有无数超市给予他们的糖果和广场给予他们的游乐,他们是幸福的。
可这种幸福不是纯天然的。
在他们的生活里,永远空缺着一些情感,——我们至少曾拥有过,而他们一直就空缺着,他们几乎已经不知道楝树、槐树、桑树、榆树、泡桐等,他们有的只是电玩、游戏、可乐、肯德基,等等。想到这些,我有些落泪的冲动。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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