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组诗）

　　□ 刘季

　　婆婆

　　她年轻时是个美人

　　照片像多年前的上海明星

　　卷发旗袍腰身婀娜笑容淡雅

　　她做得一手好饭菜

　　裁衣绣花样样出众

　　她和我公公老吵架

　　都七十多岁了还说要离婚

　　我当笑话听

　　她也许在生气也许在撒娇

　　我一直后悔她走的那晚没

　　给她洗澡

　　她生前跟我说等她死了

　　一定把假牙拿下来

　　她到那边吃不到东西

　　那副假牙一直放在一个柜子

　　的拐角

　　夜深人静时我听到她在吃

　　东西

　　大舅

　　大舅做了很多年大队书记

　　他沉稳长相俊朗作风正派

　　我六岁时大舅来县城接我

　　去乡下

　　夏天我坐在自行车后坐上

　　双手抓着大舅的皮带

　　路上大舅怕我打盹犯困摔

　　下来

　　隔一会伸手往我嘴里塞个

　　枣子

　　好像路很远中间还要过条河

　　大舅先把自行车扛过河

　　又把我背过河

　　我上学外出工作好多年不

　　见大舅

　　2010年去看大舅

　　大舅眼神不好戴着墨镜坐

　　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天是他孙女结婚

　　我跟大舅也没说什么

　　走时我给大舅一个信封

　　大舅站在村头小路上说

　　慢点开前面一拐弯上大路

　　就好走了

　　大姑

　　大姑厚实稳妥微胖能干

　　我和弟弟妹妹小时穿的

　　老虎绣花布鞋都是她做的

　　每年腊月二十大姑都会送

　　很多鞋来

　　那是她一年里起早摸黑

　　抽空为她弟弟一家做的

　　1972年腊月二十大雪封门

　　以为大姑不会送鞋来了

　　晚上一家人早早上床

　　大姑敲门说大姑到了啦

　　一身风雪的大姑肩上挂着

　　她弟弟一家老小的棉鞋

　　大姑是八几年去世的

　　在家睡了大半个月米水不沾

　　穷 不愿看病连累家人

　　死后却是绫罗绸缎鸡鸭鱼肉

　　院门口坐着吹鼓手吹拉弹唱了三天

　　母亲

　　她是在县剧团后台认识我

　　父亲的

　　小有名气的编导和跑龙套

　　的小学员

　　一见钟情

　　我外婆一直不喜欢我父亲

　　直到他们结婚她还在使劲  地想让他们离婚

　　她想让我母亲嫁个老师或

　　工人

　　她说父亲是个二流子吹拉

　　弹唱不是正事

　　母亲性倔不从

　　跟着父亲从剧团下放到农村

　　所有的农活家务一样不会

　　她和我外婆一见面就吵

　　外婆哭着骂着把粮票布票

　　和钱放在桌子上就走了

　　我也哭舍不得外婆生气

　　觉得母亲坏

　　母亲是2009年初春去世的

　　她生命的最后两年我陪她

　　寻医问药

　　也时常争吵

　　她在我眼前一点点变得瘦小

　　我悲哀急躁

　　给她洗澡抱她如抱婴儿

　　我有时想她的一生都在跑

　　龙套

　　没有亮点没有起色平庸而

　　弯曲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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