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翠玉
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却从来不曾安分过，他是最早从田地间跳出来的手艺人。早年的父亲做过木匠，靠手艺吃饭，据说他是方圆几十里制作八仙桌和木桶的好手，至今认识父亲的人提起他，对他的技艺还是啧啧赞叹。
父亲贩卖过牲口，可惜有回在半路上捆绑着的牛发了狂，骚动中翻了车，父亲在危急关头跳了车，保住了一条命。父亲还倒卖过树木：从当地收一批树，再倒手转卖给别人，挣上个三五千。后来，父亲在众多的活计中挑选了木材加工，所谓“电锯一响，黄金万两”，依靠着拥有数百亩林子的农场，父亲领着一大家子在举目无亲的水城安了家。
父亲个子不高，皮肤黑——这和他中年以后种了数百亩农田、天天风吹日晒有关。父亲性子急，脾气躁，最让我看不上的是他异于常人的精明。父亲的精明不仅在维济一大家子的生活工作中，更体现在他对子女日常生活中小事的调教上。父亲喜欢伶俐的孩子，比如家里的三姐。遇到一件事，父亲只要一个眼神，三姐就能为他办得妥妥的。
比如三姐上街买菜。
我们一大家子人口多，父亲总想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好的物品，这股子算计就显现在他的精明中了。——三姐一大早出发了，在菜场里总要转上数个来回，在比较、挑选中斟酌许久，还要细细与商贩讨价还价，后来终于以最少的钱买下最新鲜的蔬菜。三姐割肉，我是亲眼见识过的，她总会一遍遍转着，目光像个筛子，一遍遍把不合意的猪肉剔出局，选的就是那种肥瘦三七分的，且肉中泛着水汽与油光。如果整个菜场都寻不来这三七分的肥瘦肉，三姐也有法子，她瞧准了一块先割上一半的分量，再佯装割少了，便可一点点用精瘦肉补上，补到最后，肉是瘦得很了，临给钱时还要痴缠，总要少个块儿八角的。长长久久，肉摊摊主大多都认识三姐，对她的精明由厌恶到习惯，最后心生敬佩。三姐这些我瞧不上的手段，全部出自父亲。我生性愚钝，父亲见我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对父亲也很不待见。
父亲非常霸道，看不上二姐挑选的穷小子，开口索要了一万多块的礼钱，想着要拆了这门亲，可二姐死心要嫁，临出门二姐是哭着走的，到婆家到处跟人哭诉说父亲把她卖了。父亲听后也是铁青了脸，一个劲地叹气，说黄毛丫头懂个啥。果然，娇生惯养的二姐夫吃不了苦，盖个院子缺些钱便耍泼。二姐夫一个劲地喝闷酒，一言不合就打二姐，后来父亲领着我们，狠狠收拾了二姐夫一顿，临走时给二姐留下一万块钱，还叫上拖拉机把几千砖拖进了二姐家，忙前忙后为二姐盖好了院子。父亲临走时还不忘留下一句狠话：当初人是你选的，死也得在陈家过了！说这话时父亲眼角分明有泪水。
二姐也是哭哭啼啼地说：“这个老头子，就是做了好事也要说句扎人心窝子的话，让人又爱又恨的。”
父亲疼爱我们都是放在心里的，这份爱硬邦邦的，有时也让人潸然泪下。
工作后，我更是以摆脱他的管制高兴了很久，放假时也是象征性回家一两天，履行一下做子女的义务。那次，我没打电话就直接回家了，他正躺在床上看电视，一见我一骨碌下了床，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脸上略显些怒色，高声责怪说：“怎么不打个电话回来，也让我好买些菜。”我低头进到自己屋里去，他一直尾随着我，搓着手一脸兴奋地说些家里近期的事。看我收拾好屋子便主动推出车来，要带我去买菜。当我不耐烦地说随便吃点什么时，他变了脸色，大声说：“什么话，上街！”我只好坐上他的车。
一路上，父亲开心地说着家里的事，又询问我学校里的事，等我说到学校伙食不好时，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做出重大决定似的，说：“拿工资就不要省啦，买些好的吃吃，不要帮我们买什么，爸还有钱，万一不够用时爸再打点给你。”我听了心里暖暖的，背着父亲把眼泪抹掉。我知道被他看见会骂我没出息的。
到了菜市场，父亲弓着身体用力把车架好，风把他如霜的头发吹乱，站在他背后的我突然间意识到父亲老了，寒风中的父亲更显单薄。我鼻子一酸，转过身擦去泪水，跟着父亲走进了菜场，父亲一进去就往肉摊那边走，他总是不满意地挑剔着，半天才找到想要的，一下子买了四十五元，又买了两斤我最爱吃的青虾，还有一些蔬菜。
回家时父亲一改平时的懒惰，坚决不让我烧饭，他让我去看电视，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父亲的口头禅是“等我老了，你们都得出钱养着我，不然我上法院告你们。”说完他还要用凶狠的目光扫视我们姐妹几个，惹得我们咬牙切齿都说不养。于是父亲脸红脖子粗地跟我们争论着，我们姐妹相视一笑。
年近七十的父亲还承包了二百多亩农田，一丝不苟地种着。没人的时候他悄悄跟我说：“爸不要你们养着，说不定老了死了还能给你们姐妹几个留下一点钱。”
种田之外，父亲在一亩多的蔬菜田里弄了几个大棚。平时没事他就卖卖蔬菜，但凡有好的蔬菜，便打电话给我们。我有时嫌烦，说蔬菜也不值几个钱，来回跑太麻烦，父亲便开始讲理：“五子，爸爸给你种的菜从来不打药，城里的菜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你们懂啥，记得常来家里拿，我可没工夫送给你……”
我也深深地明白，父亲的爱坚硬如石，却是出自内心。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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