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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墙和草

 

  土墙和草(外一篇)

  □ 余萍

  老屋是爷爷留下的。我出生时没看见他,但我在他留下的老屋里生活了十年。

  老屋上无片瓦,下无块砖。老屋顶是麦秸或稻草铺成,墙是黄油泥砌的。门前荷塘边蔓延的巴根草日日夜夜到处爬,所过处皆是它绿茵茵的脚印。父亲说,爷爷辈的人盖房子都用巴根草下面的土,挖开三锹深,下面就是黄油泥,粘性大,拌进被斩成三五寸长的稻草或麦秸秆,就是上好的料,关键是和泥的功夫,得把泥和熟,要不墙不经风雨。幼年心下奇怪——那么多泥,得多大的锅才能煮得下呢。

  这样的疑惑偶尔在脑中冒出也是转瞬即逝的,老屋给我的新奇太多。

  四堵墙围成的老屋,南面正中开了一扇门,老旧的木门,没有油漆,木板条间的缝隙很大,西北风一刮,就呜呜地叫。父亲把芦苇一根根排好塞进门的大嘴巴里,门就成了贪吃的蛤蟆,一口吞了许多昆虫,吐不出也咽不下,只能尴尬地张着嘴。

  老屋二道梁上有燕窝,从早春老燕的衔泥筑巢生儿育女,到晚秋举家南迁,老屋一直宠溺着这群灵物。乡人眼里,燕子在谁家筑巢是有讲究的,它们不计贫富,不论尊贵,但房主一家必须是友善、宁静的,谁家住了燕子,那是乡人默认的骄傲。

  老屋墙体在四季轮回里苔痕斑斑,纵向的裂缝如老者的额头。这样的土墙,只要目光顺着它的纹络前进,依然能看见它的生命力。曾经,作为泥土的时候,每到春天,怀里各种草绿各种花开,每一粒草籽都会在它怀里完成一次生命的旅程。墙站立的时候,它接受阳光曝晒,雨雪侵袭。只有在一场春雨过后,某个凸起的疙瘩上,某个盛水的小窝窝里,某一条歪斜的裂缝里,会陡然冒出来一个嫩芽,针尖样的小芽,太阳一出它们来不及展叶就蔫了。也会有一两棵,等来一场雨水,哗地一下就长大了,倔强地立在风里,与屋顶的某一株麦子对峙。

  屋顶的麦子或稗草都是有优越感的,和墙草相比,它们是出生豪门的贵族,有来自屋顶烂茅草的水汽和养料,长得欢实。土墙上的草,只能拼命努力,阳光下尽量蜷起身子,减少水分蒸发,逢着雨天才尽情舒茎展叶,赢得生的机会。假如它们长在地上,不管怎么努力,只要农人看见麦田边有这么一棵草,必然会拔掉的。选择老墙,真是好主意。

  只是,这样的成长要经历非同寻常的痛与烈。草籽珍惜这份痛与烈,土墙珍惜这些草籽,所以,这种悬在半空的成长,似乎有一种仪式的庄严感与生存的壮烈感。所以,墙头、墙缝、墙角,草籽,一直铭记着属于它们的共同时光。

  囤里春秋

  老屋格局寒碜。面东两间侧屋,面南三间正屋。侧屋一张祖母的床,连着锅灶。正屋东厢父母带着我住,西厢放杂物,扁担锄头倚在墙角,镰刀挂在钉子上,柳条筐摞着,还有一圈粮囤,大多数时光里它寂寞地蜷着,没人搭理,因为没有足够多的粮食喂进它嘴里。一口袋米半口袋面的,都在高凳上搁着,比皇帝还尊贵的架势。那高凳俨然成了龙椅,在全家人目光里端着一份威严。可是,一旦墙洞里的老鼠钻出来,它们立即惊慌起来,却又喊不出叫不得,只有母亲起来,拎着鞋一通乱砸之后,它们才重新镇定起来。后来,母亲干脆把口袋扎紧吊在屋梁上,它们便一直尴尬地在半空中荡着。

  此时,粮囤是卑贱的,连老鼠也不正眼瞧它,它更不敢抬眼看米面的袋子,连眉毛也不敢动一下。它黄着属于自己的芦柴色,斜织的纹络不很密集,光线可以透出,也就泄露了它偷眼看世界时的小心。

  怎能不胆怯呢,这粮囤圈是父亲亲自编的。秋日,选上好的芦苇,斩嫩头,去糟尾,捋去叶,再用刀片小心剖开,刮平,然后坐在院子里开始指尖的穿梭。起头的时候脚配合着踩住,以便双手着力,待编出一小截,便用屁股压住。那时,一边在父亲弃了不要的苇杆里找寻可供玩乐的零碎,一边看着几寸宽的席圈一截一截在父亲身后慢慢地伸展,卷曲,便有看到自家粮满囤冒的满足和喜悦。

  其实,粮囤圈编好很多年一直未用。每年稻麦两季分粮食,母亲瞥它一眼,父亲把它拎在手里掂掂,又一声不吭放下。祖母走过来,把抖散的囤子一圈圈理好,中间便又恢复成一个大大的圆圈,我和哥依旧藉着它躲猫猫。父母对它的注意,也就是过年的时候,贴上红纸黑字“五谷丰登”或“粮丰人福”。

  字是有灵气的,终于,在某个秋天,各家各户可以挥镰收割属于自家田里的稻谷了。从那个秋开始,粮囤眉眼亮起来。父亲用砖头垒个台阶,再用塑料纸铺垫好,开始放囤圈,稻谷哗哗地倒,囤圈一层层围,从膝盖到腰部,最后几乎顶着下巴。

  粮囤终于闻到了烟火味,腹胀到要开裂。从夏麦到秋收,每年饱餐两顿它就满足。父亲隔些日子就到西厢房,捏几颗放进嘴里,咯嘣一下,说,干得很。哪天咯嘣的声音没那么脆了,父亲会说,要晒。于是全家一起,把满囤的稻谷麦子运到院里,摊开,热辣的阳光下,稻米也罢,麦粒也罢,一样热烘烘的暖味。

  粮囤没有什么机会大起大落,大喜大忧。每年两餐的饱食之后,人的肚皮一天天圆,它的肚皮一天天瘪。它不像老祖母的咸菜缸,有滋有味的咸,也不像盛油的罐子,腻腻歪歪的油,它像老黄牛面前的食槽,填了草料,老黄牛大口地吞,然后闲闲地卧在老屋的黄昏里,慢慢地咀嚼,回味,反刍属于自己的满足。

  月明了暗了,圆了缺了,轮回在自己的盈亏里,老粮囤也是,圆了扁了,高了矮了,一直沉溺于自己的世界。走过漫漫的寂寞与无望,也走过长长的满足与幸福,在农人简单又虔诚的笑里,守着春天种子的破土,守着夏秋两季的收割。最后,巴巴地看着种子离开土地,农人离开村庄,看着各种机器走进田野,看着老屋轰然倒下。

  粮囤,翻过了属于它的春秋,在老屋留下一段温暖,便消失在时光深处了。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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