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长顺

　　“桑梓”是故乡的代名词。梓树我不认识，桑树却很熟悉。

　　小时候，家门前的那棵桑树有碗口粗、两人高。春天，树梢先抽出幼芽，一场春雨后，好像一夜间长出翠绿的叶片。天气渐暖，小扇子般的桑叶开始由翠绿变成墨绿，整个树冠像个巨型绿伞，撑在门前，十分惹人喜爱。

　　很快有人开始打它主意了。有一天，邻村有个小伙子，背只背篓，拿根带铁钩的竹杆，来到我家，满脸堆笑地给我父亲倒茶又递烟，还可怜兮兮地说一堆好话：家里的蚕正在吐丝，就要没桑叶吃了，你家没有养蚕，想打门前这棵树上的桑叶，等结茧卖了，一定买几包好烟送来……

　　父亲犹豫了一下，掐灭手中的烟头说，那你打吧，但不能打头啊。小伙子得了话，猴子一样窜上树，坐在树丫上麻利地摘桑叶。靠近身边的摘完，高处够不着，他就用带铁钩的竹杆将树枝拉到跟前，继续摘。很快背篓装得严严实实，而那棵桑树枝上则流淌着乳白色的泪汁，绿伞也变成了秃子，只剩树梢一点叶子在风中飘零。坐在树下的我，有种莫名的沮丧。

　　不知过了多久，下了几场雨，又长出了新叶。更让人兴奋的是，在桑叶下面，叶柄腋下，长出了青涩的小果子，这果子由小变大，由青变红，由红变紫。这时候，田里的麦子熟了，大人忙着下地收麦子，我们这群孩子就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桑葚了。

　　这时，我们也学着打桑叶小伙子那样，奋力爬上树丫，将长满桑椹的树枝揽到面前，拖到嘴边——那一串串红褐或黑紫的桑椹，不用动手摘就能吃到嘴里，那酸甜的味道顿时弥漫全身，那兴奋劲头简直无法形容。比我们小一点男孩的或女孩不会爬树，但同样可以坐享其果——我们用力摆弄树枝时，熟透的桑椹自然掉落，他们也不顾忌干净与否，拾起来就送到嘴里。

　　当一场桑椹盛宴结束时，我们相互看着对方，发现都像变一个人，嘴唇和手上乌紫乌紫，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不但嘴唇吃得乌紫的，拉出的屎也是黑色的。好像听大人说过，孩子吃下桑椹后，拉出的屎里有籽，这些籽种扎根大地，来年就会长出桑苗。难怪大人不反对我们摘桑椹吃，原来我们是在立功呢。

　　那时，不但孩子聚集在此，连小鸟也毫不忌惮，天还没亮，麻雀、喜鹊等一些叫得上名字的，与叫不上名字的鸟儿，就在这棵桑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把我从梦中吵醒，原来它们也是来偷吃桑椹的。

　　突然有一年，好像我们家一直不顺，家里养鸡、养猪都会死，我和姐姐都得了贫血病，父亲找来风水先生看风水。那风水先生一到我家，就盯着门前的桑树看，嘴里还喃喃说道，前不栽桑，后不长槐啊，怕是你们家门前的这棵桑树，坏了你们家的风水。父亲虽不舍，但为了家里人丁平安，禽畜兴旺，还是决定刨除。就这样，父亲请了两人来刨树，还自言自语：这棵树可以打一张桌子，还能出两副扁担，桑树的根部还可以做一张砧板。

　　那棵桑树被刨除了，我们也结束了快乐的童年。那棵树到底有没有打一张桌子、出两副扁担和做一张砧板记不清了，但我对那棵桑树倾注的感情永远记在了心中。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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