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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头的母亲

 

  □ 耿翔

  我的前面不是庄稼,也不是牛羊,是一个永远走在我前面的,不会回头的女人。我叫了她不足三十年“母亲”。那是在世间的幸福与痛苦的日子里,我幸福或痛苦地叫着她。

  如今,她从这些幸福或痛苦中冰凉地退场了。

  我也只能在自己心里,一个人冰凉地叫下去。

  只是她在那么厚的乡土上,留给我的那些生活场景,不因她的退场而消逝。相反,它们从马坊的众多事物里漂浮出来,替我在接近故乡的每一次,都要生动地演绎母亲的过去。但我还是要伤感地说,我在三十岁之后所想见的母亲,都是她走在我的前面。

  并且不回一次头,给我的永远是一个背影。

  按照简单生活在马坊的人对生命的认识,所有从土地上逝去的人,都不会回头看他身后的人,特别是那些最想看见的亲人。这些暗含在生命里的隐秘,我是说不清楚的,有时只能这样想:如果那些一代一代逝去的人,都在土地上不停地回头,我们行走着的前面,还不满是祖先的眼睛?我们说土地是温暖的,首先是从庄稼上感觉,更多更深刻的,恐怕还是从祖先的背影上感觉。

  这样安慰后,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有关生命的一种哲学。

  它被一群庄稼人,像种庄稼一样种在土地上。

  我也学诗人艾青问自己:我的眼里为什么常常噙满泪水?我不会有简单的回答,正像我至今不敢给母亲的坟头立一块碑子一样,因为我应该在心上镌刻给母亲的碑文,不会被简单地抒写出来。

  一个人的心,一生只疼一次,这是物理意义上的疼。而另一种超越肉体的疼,会是伴随一生的事。我对母亲的所有记忆,也就是她一直在精神上为我心疼。幸福时是幸福的心疼,痛苦时是痛苦的心疼。我不敢说,母亲是世上最懂得心疼的人,但至少在我身上,这种心疼是覆盖又覆盖,遮蔽又遮蔽。甚或为了我,她用一生的时间,折磨她的日子。

  对马坊在地理上的热爱,让我一提起母亲,就想到村子东边的一座土城。

  可以说,土城两边的两个村子、两片土地和两户人家,甚或他们的两块墓地,构成了母亲一生的活动空间。她能够放在乡土上的记忆,就是围绕着这些,只过一种有粮食和衣物的日子,从而对生活,保持一种贫穷的方式。我经常想,能够记忆的祖先那几辈人,怎么就这么安贫乐道,愿意过简朴的生活?他们一生在土地上,消耗不了多少东西,他们的日子,多数是女人缝补出来的。因此,我很热爱“缝补”这个词,还有被这个词表述的“缝补场景”。

  这是属于母亲的场景。一年四季,都会看见她白天坐在场院里,晚上坐在油灯下,缝补着一些土布衣裳。特别是她裁剪一件新衣裳的时候,一个穷人心中的滋润,在剪刀和布纹清亮、细碎的声音里荡漾。被左邻右舍的女人围着,母亲一脸的喜悦,蓝花土布也是一脸的喜悦。更多的日子中,母亲是在一件件旧衣裳里,颇费着一个女人的心思。她要把一些旧衣裳没有磨损的部分裁下来,再缝成另一件衣裳,或补在其它破了的衣裳的某个部位。那些破得不能再上到身上的碎布,也会被千纳百垫在我们的鞋底里。我从母亲手上看出,缝补带给穷人的幸福。你想,我穿的一身衣裳,有一些巴掌大的补丁,有可能是从父亲的旧衣背上、姐姐的旧衣袖上、母亲的旧衣襟上取来的布片,而他们留在这些布片上的气息,如果没有被风吹走,被水洗走,被阳光赶走,就会继续温暖我的胸膛、肩背和膝盖。衣裳里这些最容易磨损的地方,也是最容易接触到亲人的气息的地方。我在乡下成长时,经常一个人出没于马坊的大小沟里,砍柴、挖药、割草,没有孤独和惧怕,可能是我的身上,穿着带有亲人气息的补丁衣裳的缘故。今天,我坐在敞亮的书房里,一边翻着西方一些经典的绘画,一边想着母亲缝补过的衣裳,突然有一种她也懂得绘画的感觉。因为我在民间剪纸大师库淑兰的剪刀下,看见过毕加索的影子。库淑兰和我的母亲,都是生活在豳风里的人,一条流淌在诗经里的泾河,让她们在两岸的土地上,依靠一把剪刀,幸福而痛苦地生活过。

  对于词语中的缝补,我有更贴身的认识。比如,母亲缝补一件衣裳时,从不量我的身体,但裁剪出来总是十分合身。因为这双手,抚摸过我成长的每一个日子,而我身体上每一个骨骼的大小,都在她的记忆里,被感情编排得一清二楚。可以这样认为,母亲手中的剪刀,表面上是在一块土布上游走,实质上是在阳光的感觉里,在我的身体上游走。这种游走,落在我的心上,始终是一种幸福。

  而落在母亲心上,是一生的隐疼。

  让我再次提起,这座转换母亲生活场景的土城。她从东边一个破碎的家里,嫁到西边一个更破碎的家里。她一生的责任,就是想用自己的一双手,把两个对她来说,有如呼吸着的肺一样重要的家,缝补得浑全一些。事实是,她是带着一半浑全、一半破碎的心,放下她缝补着的最后一个日子,走进被庄稼、人迹覆盖得厚厚的泥土里去了。

  她在我的感触里,浓缩成一位不会回头的女人。

  她在一些熟悉的土地上走过时,我看见庄稼的身子,晃动得厉害,我也看见牛羊的目光深处,像噙着一个村庄里过去的雨水。我的身子和目光,也火气一样上升着一些疼感。我想说出有关她的许多,而气势强劲地吹过来的风,从田野上堵住嗓子,让我说不出她的许多伤疼。

  我不会怀疑,她身上还有牵挂。一个村子的苍茫,在她藏下所有旧事的蓝花土布衣襟里,不回头也能翻出一些印象。跟着她,我像一匹栗色的马,把一片不记仇恨的乡野,一米不剩地踩踏过一遍。她用宽厚,不停打动土地的时候,总先打动着我。

  而一切都在我的前面,跟她走着。她不能回头,因为在马坊这片乡土社会里,人们至今相信:如果梦见某位逝去的亲人回头了,这个人一定要病一场。这是被许多人验证过的事情,它带有马坊的神性,活在我们的生活里。尽管如此,走出马坊多年的我,还想着母亲,在土地上给我回一次头。

  只要她能回头,我就能再端详她一次。

  只要能再端详她一次,我还惧怕生病吗?

  我也很想在自己身上看一看,一个被母亲回头看过的人,他为母亲生病时是个什么样子?

  其实,她也很想转身看我一眼,只是风吹得她回不过头。

(责任编辑: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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